一场越野赛的赛事包要多豪华才能让所有参赛者满意？3月30日，一条来自“隆景体育”的致歉短信在中国越野跑圈迅速传播：“关于选手礼遇未能达到预期，我们深表歉意。”

起因是 2026 年莫干山越野赛 by UTMB 公布参赛物资后，在社交媒体上引起了广泛讨论：参赛与完赛物资的差异、服装设计的审美，以及不同距离组别之间的“公平感”，成为参赛者讨论的焦点。不少人评价这场比赛的物资“更像一场普通赛事的标配”。

这件事不只是一次简单的“设计翻车”。致歉信发出的那一刻，人们讨论的，已经不只是参赛物资是否丰厚。更深层的问题是当我们谈论一场越野赛时，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是参赛包？是补给？还是山野本身？

近些年来，全球越野跑运动蓬勃发展，尤其是国内，如今参与这项运动的人数较疫情前多出十倍不止。同时发展的还有越野赛，2024年中国境内大约举办了 500～600场越野赛，2025年增长到 800场，而在2014年，这个数字是64场。

赛事数量与参赛人数狂飙，越野跑成为都市人亲近自然的好项目。我想最近有不少上海的越野跑爱好者，在周五下班后，乘坐高铁前往浙江湖州德清县，出了高铁站再打车前往莫干山镇，然后周六上山参赛，周日再拖着疲劳的身体以及被山野滋养的饱满精神返回城市。

赛事为了吸引更多越野跑爱好者的关注，越来越商业化，更加精美的参赛礼品；更加奢华丰富的补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开始用“能得到什么物质反馈”来衡量一场越野赛的价值。

我们是否还记得，当初跑入这片山野的初心？

或许只有回到几十年前越野跑逐渐成型的那一刻，我们才能重新理解，这项运动最初所承载的精神。

01 越野赛从何而来

人类最早奔跑于荒野的记录已不可考，早在原始时期，狩猎、迁徙、传递消息都需要人穿梭于荒野山地。所以在大自然之中奔跑，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

越野跑（Trail Running）作为一项运动被定义，不过是最近五六十年的事情。也有人认为越野跑的前身是至今流行于欧洲的越野赛跑（Cross Country Running），不同于如今我们熟知的越野跑，越野赛跑相对距离较短（一般为5–12公里），举办于在草地、泥地等自然地形进行。

虽然有人认为全球已知最早的越野跑比赛可能是1905年举办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迪普西越野赛（Dipsea Race）。或是1911 年美国华盛顿州贝灵厄姆举行的贝克山山地越野超级马拉松。但这些比赛都不符合现代越野赛的定义。

如今越野跑已经成为一项有着非常详细定义的现代山地运动。国际越野跑协会（ITRA）在其官网上表示“越野跑是一项面向所有人‘依靠双脚进行’的比赛。比赛在自然环境中进行，应尽可能减少铺装路面的使用（占比最多不超过20%）。赛道长度从几公里（短距离）到80公里甚至更长（超级越野跑）不等。

无论是山地还是森林，乡村还是沙漠，这项耐力赛都在地形多变的赛道上进行，经常包含显著的爬升和下降，导致起点和终点之间的海拔落差较大。距离并非唯一重要的因素，地形的独特特征以及距离与海拔变化之间的关系共同决定了比赛的整体难度。”

首届Sierre-Zinal 谢尔齐纳尔越野赛举办于1974年，与起源于1974年的Western States Endurance Run西部100越野赛，一起被如今众多学者公认，是最早符合现代越野跑概念的赛事代表。

半个世纪过去，这两场赛事依然每年定期举行。有趣的是，从一开始这两场越野赛似乎就代表了这项运动的两个发展趋势——Sierre-Zinal 赛道全长31公里，比赛风格有着短距离、高竞技性的特点。该赛事如今成为Solomon 黄金联赛GOLDEN TRAIL 的重要一站，而黄金联赛是短距离越野赛的代表联赛。

另一方面Western States从1977年加入100英里这个距离的组别，它也因此被认为是现代越野赛中，超长距离越野赛的代表赛事。受到美国超级马拉松文化影响，随后许多越野赛均将100英里（168公里左右）视为一个固定组别，甚至进化出了更多更长距离的越野赛，比如全长270公里的Marathon des Sables撒哈拉沙漠马拉松、全长330公里的Tor des Géants巨人之旅等等。

之所以说这两场比赛可以代表现代越野赛的开端，是因为他们都是系统化、持续举办、标准化的赛事，更因为他们符合现代越野赛的精神内核。

02 越野赛的初心

虽然有个“跑”字，但在欧美，人们更愿意将越野跑归向山地运动而非田径类。与在体育场地内进行的“径”赛 (Track Events)类运动相比，越野跑的一大不同就在于其“探险精神“。

“探险精神”是越野跑的内核之一，探索未知是人类发展的重要驱动力，从早期的地理探险、登山活动，到荒野穿越，人类不断尝试突破环境与自身的限制。从英国乡村的 Cross Country，到阿尔卑斯山的山地赛事，再到美国荒野中的 Western States，越野跑这项运动始终承载着人类探索未知的渴望。

正是因为这种“探险精神”，越野赛才有“自然环境中进行，尽可能减少铺装路面”的要求。距离越长的越野赛，其对“探险精神”的诠释越明显。长距离越野赛涉及昼夜循环、极端环境和心理挑战，更接近传统探险的体验。

“探险精神”在不同赛事中呈现出不同的强度，但始终是其文化基因的底色。而在“自然环境中进行”也激发了参与者与自然连接的思考。

我们与自然的关系从不是“征服”，而是“尊重与共存”。这也是越野跑的内核精神之一，“守护者精神”。

在人类探险活动的早期，很喜欢用“征服”这样的字眼，某座山峰备首登，便冠以其“被人类征服”的叙事。进入现代，人们逐渐明白“是高山接纳了我们，而不是我们征服了高山。”与自然和谐相处成为户外圈的共识。

作为越野赛的组织者，利用现有的山径进行赛道设计，而非大规模修建人工设施，避免对生态环境造成破坏。许多赛事会限制参赛人数，以减少环境压力。

作为参与者，遵守“Leave No Trace（无痕山林）”是一个最基础的原则，以自然的“守护者精神”内驱，在赛道上与自然和谐相处，不扔垃圾、不破坏植被、不惊扰野生动物。与自然建立联系，对自然抱有敬畏，担负一份生态责任是参赛者的共识。

在我国传统哲学思想中，这是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庄子》中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为达到这个境界，在越野赛中，我们必须与自我对话，也就是“自我探索的精神”。

不知道大家参与越野赛，最吸引你的是哪一部分，对于我而言，在山野奔跑直至进入“心流”的状态就是我最喜欢的体验了。在这个状态下，时间变得模糊，我不知道这个过程有多长，经常在回过神时发现，已经跑出很远。并且“心流”不一定是很长时，有时只是一个短暂的瞬间被拉长。

“心流”往往伴随着内心的清明与宁静，注意力十分集中，每次落脚都变得十分清晰。呼吸、步频和身体的节奏，仿佛世界上只剩下自己。

此时，我经常会与自己对话，开始对自我进行更深层次的觉察，这正是“自我探索”的核心。

参加越野赛，往往意味着短则数小时，长则数十小时的独处。长时间的独处让内心的声音逐渐浮现，让“心流”比在城市中运动更容易出现。山野的广阔与宁静则让人暂时摆脱社会身份与外界评价，远离城市喧嚣。

当你的体能抵达极限时，你将回归本真，重新定义这一切的价值。你跑了多久不重要，成绩如何也不重要，甚至是否能够完赛都没那么重要，因为“参与既荣耀”。

这是越野跑的又一个精神内核，但这里要说明，有些越野赛打出“站在起跑线上你便是胜利者”这样的口号，我是不赞同的。所谓“参与既荣耀”是指在越野跑这种高不确定性、高挑战性的运动中，“能够站上起点并在过程中承担一切变化”本身就是一种完成度极高的行为。

完赛本身不是理所应当的结果，而是在赛道上一次次选择继续的过程。

当比赛即将开始而天空下起雨，你依然选择走上起点，是参与；当比赛过程中，你累到想要退赛，但你依旧选择继续，是参与；当你的节奏变慢，远远低于你的预估时间而你还在坚持，是参与；当你迷路、崩溃、即将被关门，却依旧选择在赛道上前进，这都是“参与既荣耀”。

因此，无论你是否被关门，甚至无论你是否完赛，只要你真正的参与了这个过程，你便是值得骄傲的。

上述这些都是越野跑这项运动的内核精神，其实除了“探险精神、守护者精神、自我探索精神、参与既荣耀精神”之外，还有许多因为这项运动延伸出的精神，这些精神也很重要，成为参加越野赛值得思考的问题。

03 越野赛的延伸

如果说“探险精神、守护者精神、自我探索精神、参与既荣耀精神”是越野跑自诞生之初便镌刻在其基因中的内核精神，那么，随着这项运动在全球范围内的发展与传播，一些新的精神内涵也逐渐被人们所思考与强调。这些精神并非源于最初的探险需求，而是在赛事规模化、商业化以及社群化的过程中自然生长出来，成为当代越野跑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隆景体育的莫干山by UTMB 事件在跑者圈中引起了很大的争议，争论的双方一方认为既然是by UTMB这样规格的赛事，自然应当提供比一般越野赛更丰富的物质反馈；而与此观点站在对立面上的一方则认为赛事所提供的物质反馈只是锦上添花，参与赛事本身所获得的经历才是最可贵的，并不需要如此丰厚的物质反馈来满足参赛者。这种观点体现了越野赛发展多年来逐渐衍生出的一种精神，那就是“反消费主义精神”。

随着越野赛的发展，赛事包越来越丰富，奖牌设计越发精美，赞助商与商业元素不断增加，对于许多初次参加越野跑的人而言，这些物质反馈成为参赛的重要动机。然而，越野跑真正吸引人的，从不是“可被带走”的纪念品，而是无法量化的精神体验。

经历一夜奔跑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绵延而持续的爬升后，翻越山脊是的豁然开朗；身体在极致的疲劳下，依然决定继续奔跑的自我肯定。这些都是无法被打包进参赛包的纪念品。

反物质、反消费主义并非反商业性，而是提醒我们物质反馈是越野赛的附加价值，而不是驱动我们走进山野的精神内核。如果从此刻起，所有越野赛都消失了，你还会走进山野吗？我想会的。

没有了越野赛，我们依然可以奔跑于群山之中，但越野赛还是可以让我们看到更多。

越野跑看似是一项孤独的运动，但实际上，它孕育了极其深厚的社群文化。一场越野赛的顺利举行，离不开志愿者、工作人员以及当地社区的共同努力。补给站中递来的一杯热水、一句简单的鼓励，往往能在跑者最疲惫的时刻带来巨大的力量。

在欧美国家，志愿者文化由来已久，而在中国，虽然部分赛事需要向志愿者支付象征性的费用，但他们的参与更多源于对越野跑的热爱与认同。这种近乎“义工”的精神，使得赛事不仅是一场体育活动，更成为人与人之间情感连接的纽带。

跑者之间的互助同样体现了这种社群精神。在赛道上，分享补给、指引路线、相互鼓励，这些看似微小的举动，构成了越野跑独特的人文文化。在这里，竞争并非唯一的主题，连接与支持同样重要。

越野跑因此不再只是个人的旅程，而是一种共同体的体验。每一位参与者——无论是跑者、志愿者还是组织者——都在这片山野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

此刻越野跑的精神内核完成了一条闭环——见世界、见自己、见众生。

04 所有人的越野赛

在越野跑发展的早期，这项运动往往被视为少数精英的挑战。然而，随着赛事形式的多样化和参与门槛的逐渐降低，越来越多不同年龄、性别和能力水平的人开始走进山野。女性跑者和高龄跑者的不断涌现，进一步丰富了越野跑的文化内涵。

“包容精神”让越野跑从“少数人的探险”转变为“所有人的山野体验”。

随着这项运动在全球的快速发展，问题也逐渐产生。当越来越多的人涌入越野跑这条赛道，山野是否可以承担我们所有人？

当某地举办过一场越野赛，赛事组委会都会在赛后进行赛道垃圾清理工作，但即便如此，如果你曾在一场越野赛举办后一周或一个月后重走那条赛道，你一定还会看到能量胶片、盐丸包装、水瓶、救生毯等等，越野跑选手遗留在赛道上的垃圾。

如今，国内接近万人级别的越野赛越来越多，许多越野赛已经开始限制参赛人数、要求携带环保水杯以及要求选手将垃圾携带回CP点集中处理，但随着大批量的新人涌入，总还是会有人在赛道上丢弃垃圾，这是“参赛礼仪”的缺失。

十年前，中国参与越野跑的人数有限，那时也有人在赛道上随意丢弃垃圾，但整体社群的规模小，社群教育也更加深入、迅速、普及。很快大部分跑者习惯了许多赛道礼仪，包括但不限于不丢垃圾、下坡时杖尖朝前、超车主动打招呼、慢速跑者主动让道、不抄近道、相互帮助、对待志愿者与救援人员足够尊重等等。

如今这份赛道礼仪已经被冲淡，这是正常的，更多的人进入这项运动，意味着更多不同背景、不同经验、不同动机的人同时涌入山野。

当一项原本依赖社群传递的文化，开始进入大众体系时，原有的“默契”不再自动成立。过去越野跑是一种“小圈子文化”。很多规则不需要被写下来，它们通过一次次比赛、一段段经验，在人与人之间自然流动。你会在赛道上被提醒，也会在下一场比赛中提醒别人。

但当参与人数成倍增长，这种“口口相传”的方式开始失效。人们用新的方法传播越野跑文化——社交媒体。

图片、短视频、标题、标签，逐渐成为定义这项运动的媒介。越野跑逐渐有了一套可以被复制、被传播、被理解的表达方式。压缩成内容，转化为标签，纳入一套更容易传播的叙事体系。

“小小某某山，拿捏！”

对于参与者而言哪一部分更重要？是在参与越野跑，还是在呈现越野跑？

当你真正进入一段长距离赛道，当夜晚降临、信号消失、身体开始失控，社交媒体上的那一套被剥离。没有构图、没有剪辑，也没有叙事。

向前，或者停下。仅此而已。

社交媒体让更多人看见越野跑，让这项运动被更多人理解与接近。与此同时，它也在提出一个新的问题——当越野跑可以被无限传播时，我们该如何去传播它？

这些问题并没有标准答案。但至少我们应该想一想，我们所呈现的，是这项运动的表面，还是它的本质精神？

05 为下一次的参赛准备

不必急于回答“越野跑的精神是否正在远去”这个问题。因为精神从不会被轻易丢失，它是隐藏在山野中的另一条路径，只要有人行走，它就存在。

赛事可以变得更加商业化，参赛包可以越来越丰富，奖牌也可以愈发精致，但这些终究只是附着在这项运动之上的外在表达。真正决定越野跑是什么的，从来不是赛事本身，而是每一个走进山野的人。

当你冒雨站上起点，当你在深夜独自翻越山脊，当你在痛苦、疲惫与犹豫，当你在某一个瞬间与自然、自我产生连接，越野跑的精神会再次得到确认。

它不属于某一场赛事、某一个品牌或某个体系。它存在于每一次真实的参与，存在于人与自然的关系之中，存在于那些无法被记录、却被深刻体验的瞬间。

我们正在经历一场关于越野跑的重新理解。商业化让更多人走进山野，真正留下来的，是那些在体验之后，还会回头的人。

在太格有物看来，户外从来不只是一次消费体验，而是一种与自然相处的方式。回归本质、尊重环境、理解山野，这些才是这项运动得以延续的根基。

喧嚣终会退去，越野跑最终会回到它最初的样子，那依然会是人与世界相处的一种方式。

文字：韩达
图片：韩达、BLACKYAK、letemps.
编辑：秦泽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