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北麓公园的清晨很冷。起跑区域被跑者填满,空气异常的安静。我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有力的心跳,每一下沉稳搏动,恰似跑山时脚掌落在落叶上的触感
比赛开始前我最后一次检查强装,5升的越野跑背包被塞得异常鼓胀,肩带紧紧地压在锁骨上,有一种令人喘不过气的钝痛感。
发令枪响之后,人群开始移动,逐渐加速。我跟着人流跑出去,大概四分多的配速,周围是节奏不一的脚步声,可奇怪的是,没有人说话,没有跑者在交流,甚至很少有目光对视,只有呼吸声、鞋地与路面摩擦声。

每个人都在慢慢找到自己的速度,逐渐分离。几公里后,我便不再“在人群里”。
赛前,富士山始终没有完整出现过。即使是搭乘大巴前往起点的路上。大巴车窗外的山影一直被云层遮挡,偶尔看到一角雪白的轮廓,又很快消失。
赛道转入山道,脚下的路开始变软。每一脚都踏在松软的腐叶上,厚厚一层。即便下坡冲击力也被削弱。赛道两旁是粗壮的古树,根系裸露在外,从黑色的火山土壤与腐殖质中生长出来。
赛道依然很安静,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

翻过一座山,再爬上另一座,往山下望去景色并不算优美,又爬了一会,我的眼睛不由得往左一撇,一座优美且不真实的雪山出现了,这一刻我清醒了,有时候我们并不一定是为了追求成绩而跑山。爬上一座山,发现更高的山峰,更极致的风景,这大概就是探索的意义。
在一片翠绿的山野,远处的富士山美得不真实,独一无二的存在,夜晚尚未降临,我的脑海里始终在回想富士山的画面,那一瞬间的震撼,无可替代。
富士山是真的在那里,而我只是绕着它移动。
赛道每一处岔路口,都有志愿者清晰指引方向,路过补给点时我总会轻声道一句 thank you 。距离富士北麓公园终点越来越近,这场浪漫又短暂的富士山野之旅,也即将封存为独属于我的珍贵回忆。

Mt. FUJI 100
如果要为亚洲越野跑寻找一场最具代表性的100英里赛事,很多人的答案都会指向富士山——Mt. FUJI 100。
该赛事创办于2012年,最初名为Ultra-Trail Mt. Fuji(UTMF),这项赛事如今已不再属于UTMB World Series。2024年该赛事正式更名为Mt. FUJI 100,并加入独立赛事联盟Gran Canaria World Trail Majors 世界越野跑大满贯(简称WTM)。如今已经成为WTM体系的其中一站。
和许多人想象的不一样,这并不是一场攀登富士山的越野赛,而是绕着富士山奔跑。

以2026年赛事为例,168公里的主赛事(FUJI100 mi),累计爬升约6250米,从静冈县出发,穿越山梨县多个市町村,串联森林、林道、村庄、湖泊与古道,最终再次回到富士山脚下。
除了168公里组,还有短距离组别,一开始是STY(Shizuoka To Yamanashi),赛道每年都有微调,最长时达到92公里,最短时也有76公里。2022年STY组别退出历史舞台,赛事推出了70公里的KAI以及2025年新增40公里ASUMI,让不同水平的跑者都能进入这片环绕富士山的山野。
2026年,Mt. FUJI 100共吸引来自全球45个国家和地区的4470名跑者报名参赛,创下赛事创办以来的新高,也成为日本规模最大的国际百英里越野赛之一。

从数据来看,Mt. FUJI 100并不是世界上最"极致"的100英里越野赛。
它没有Hardrock 100那样超过4000米的高海拔与高难度,没有Western States Endurance Run炙热的峡谷,也没有Ultra-Trail du Mont-Blanc的商业性以及横跨阿尔卑斯三国的漫长爬升。
然而许多完成过世界顶级百英里赛事的跑者口中,FUJI依然是一场极具挑战性的比赛。
赛事目前由居住于富士山脚下的Race Producer、音乐人、医生——福田六花参与整体路线与赛事体验的构建。相比许多以高海拔、极端技术地形著称的百英里赛事,Mt. FUJI 100更强调围绕富士山脚下森林、林道、湖泊与村落展开的长距离穿行体验。

环富士山的大量赛道由林道、缓坡和宽阔山径组成,可跑性极佳。沿途气候变化很大,跑者常需要在夜间低温、强风及多变的林相中穿梭,对装备、补给策略以及导航能力有极高要求。
如果Mt. FUJI 100的特别之处仅仅停留在赛道,它不会成为今天的Mt. FUJI 100。
第一次阅读赛事强制装备清单的人,往往都会注意到一项世界多数越野赛都不会出现的装备:便携式应急马桶。这不是装备建议,而是Mt. FUJI 100赛事的官方强装要求。
赛事要求在比赛途中如果需要如厕,跑者不能将排泄物直接留在山林里,而是必须使用便携马桶收集,并带到指定地点统一处理。与此同时,赛事要求所有垃圾必须带离赛道;如果因为生态保护、林业管理或天气原因需要调整路线,赛事宁愿改线,也不会坚持按照原计划穿越山林。

这些规定看起来细碎而严苛,并共同指向了同一种态度。对于Mt. FUJI 100而言,比赛并不是来到富士山"使用"这片土地,而是在获得允许之后,暂时经过这片土地。
理解这一点,才是真正理解这场比赛的开始。
镝木毅
2007年,后来的Mt.FUJI 100 核心发起人镝木毅第一次站上 Ultra-Trail du Mont-Blanc( UTMB 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赛)的起跑线时,日本还没有一场真正意义上的100英里越野赛。
在后来的许多采访中,镝木毅反复提及人生第一次完赛UTMB的经历对他的人生产生了极大地影响。比赛之后他强烈感受到,自己找到了一个从前从未见过的世界。
“这是属于我的世界。”

多年后,回忆那场比赛时,他仍然记得最后几十公里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痛苦。身体早已接近极限,而支持他继续前进的只有意志。这段体验被他写进了Mt.FUJI 100的赛事理念中:“这是一段考验内心与意志的旅程。”
在回日本的飞机上,镝木毅就在想“我要将这个赛事搬回日本。”
日本并不缺少山岳,也不缺少优秀的跑者。缺少的是一场能够让世界真正认识日本的百英里赛事。
镝木毅当时已经是日本最顶尖的越野跑运动员之一,多次征战UTMB。2009年,当时已经40岁的镝木毅在UTMB主赛事中以22小时48分36秒获得总成绩第3名,这也是当时亚洲男子跑者在UTMB主赛事中的历史最佳成绩之一;在日本媒体和相关采访中,这一成绩通常被表述为日本、乃至亚洲跑者在UTMB上的历史性突破。

但他越来越觉得,日本不应该只是不断把跑者送往欧洲,世界也应该来到日本。
“为什么不能在富士山办一场属于日本的越野赛呢?
一场持续两天两夜、环绕富士山一周、跨越多个行政区域的越野赛,意味着需要协调地方政府、林地管理者、警察、消防、社区居民、神社、志愿者,以及无数土地所有者。后来镝木毅回忆那段经历时坦言,实现这个梦想“并不容易”,它经历了无数困难,最终才在2012年迎来第一届比赛。
镝木毅并没有试图复制UTMB,他一直在思考——富士山,应该拥有一场什么样的比赛?

在Mt. FUJI 100官方网站上,他亲自写下了自己的答案。“大多数人提起富士山,想到的都是从五合目一路登顶。但真正令我着迷的,并不是山顶,而是富士山脚下。那里有原始森林,有湖泊,有古道,有村庄,也有几百年来人们与富士山共同生活留下的文化痕迹。我希望跑者不是匆匆登上一座山,而是在100英里的旅程里,完整地认识富士山。”——镝木毅。
Mt. FUJI 100从诞生之初,就不是一场关于“征服富士山”的比赛。而是一场连接环绕富士山100英里的山经以及那些相连的人、文化和社区。
镝木毅想从UTMB带回日本的,并不是一个越野跑IP的商业模板,而是一种体验——一场真正属于日本山岳与社区的百英里赛事体验。
山岳文化
Mt.FUJI 100 环绕富士山,跨越多个市町村,经过森林、古道、林场、村庄、湖泊。赛事每年都需要与地方政府、林业部、土地管理者、居民社区反复协调,确定哪些道路可以经过,哪些区域必许避让,哪些路线需要因为生态保护而调整。
Mt.FUJI 100不是在富士山办比赛,而是富士山周围的人共同办的一场比赛。这种组织方式决定了赛事的性格。很多规则的出发点,不是为了方便比赛,而是尽可能减少比赛留下的痕迹。

比如便携马桶强装,进入林区不应留下任何东西,包括排泄物。
所有垃圾必许自行带离赛道;如果林区因为天气、施工或者生态保护需要封闭,赛事会主动调整路线,不会要求迁就赛事。
很多跑者第一次来到富士山,会觉得这里安静得有些特别。补给站没有刻意营造的热烈气氛,村庄里也很少出现震耳欲聋的加油声,甚至当你路过某些村庄时,为了不影响村民,赛道指示牌会要求你取下“熊铃铛”,以免铃铛的叮当响影响村民的生活。更多时候,你看到的可能是一位志愿者默默站在村庄的岔路口,举着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お疲れ様です(辛苦了)"。

克制,是来自日本社会长期形成的社区文化。对于全球很多地方来说,一场国际赛事意味着短暂的热闹,而对于富士山周边的居民来说,我们是每年都会来一次的访客。客人可以受到欢迎,但也一定要遵守主人的规则。

镝木毅一直强调,他希望跑者认识的不只是富士山的山顶,还有山脚下的森林、湖泊、古道、神社、生活在这里的人。
在日本的观念中,富士山不只是3776米的标志,而是一整个文化空间。
201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富士山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时,给出的理由是"信仰的对象与艺术的源泉"。这意味着,富士山之所以重要,不仅因为它高,更因为千百年来,人们始终围绕着它生活、创作、信仰与行走。
Mt. FUJI 100最终长成了今天的样子让跑者理解,来到这里可以学会如何与一座山相处。

与众不同的Mt. FUJI 100
富士北麓公园,所有选手冲过终点线,赛道关门、计时器停止、排名被记录、补给站的灯光逐渐熄灭,但很多东西并不会随之结束。
有人会记得夜里山路的沉默,头灯只能照亮脚下几米的范围,世界被压缩成一圈光,脚步声成了唯一的节奏;有人记得背包压在肩膀上的重量,那种持续20个小时不曾消失的钝痛感;也有人记得某个转角,富士山突然从云层中出现的瞬间——那种不真实的、近乎安静的震撼。
这些记忆不会写在成绩单上,但会留在身体里。

人们开始重新注意脚下的路,开始理解“不给环境留下痕迹”并不只是赛事规定,而是一种可以延伸到更大世界的行为方式。也有人在回到城市之后,依然会想起富士山脚下那些安静的村庄、默默指路的志愿者,以及补给站里那一句轻声的“お疲れ様です”。
这些瞬间并不宏大,但它们构成了Mt. FUJI 100最持久的部分。比赛结束了,但人与山之间的关系,似乎被悄悄改变了一点点。
富士山不会因为一场比赛而改变。它依然在那里,独自存在,安静地出现在云层与森林之间。Mt. FUJI 100最终留下的,也并不只是一条赛道,一场成绩。对于参与者来说,也许是一种短暂的经验。人在山前经过,在安静中理解自己与自然的距离。

当跑者离开富士山,他们带走的不是征服的记忆,而是一次关于“如何经过一座山”的学习。
而富士山,依然在那里。

图片来源:Mt.FUJI 100、韩达
内容编辑:韩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