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是铃铛,我是巴甫洛夫的狗”

关注 03月03日发布在 艺文圈

疫情一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习惯「播客」这种用耳朵接收内容的方式 ——听人聊天,听歌听课,以及最原始的:听故事。
「故事 FM」作为国内叙事类播客的代表,成立近 4 年,记录了千余人的亲历口述。
我们和它的主播及创始人寇爱哲聊了聊,想听听这位「收集故事的人」,自己又有怎样的故事。

这个十多平米大,墙壁做了隔音处理的房间,就是寇爱哲与受访者私密聊天的「小黑屋」了。

一套木制高脚桌椅被摆在正中,墙角丢着懒人豆袋;剩余空间里的桌面上,散落着各种录音收音设备。

如果不是偶尔出现的「故事FM」标志牌,这里倒更像是一个设立在家中的私人声音工作室:柔和的灯光驱散来客的不安全感,朋友聊天式的对话中,难以启齿的故事也可以较为轻松地被讲出来。

和寇爱哲的采访就约在这间小屋里。他戴着眼镜,蓄胡须,头发隐隐发白,穿简单黑色卫衣 — — 作为「故事FM」的创始人和主播,浑身散发着和他在节目中出现的声音,以及这个空间相同的气质:亲切、耐心、理性。

到现在,「故事 FM」这个叙事类播客已经进行到了第 469 期,“我们用你的声音,讲述你的故事。”亲历者自己的直接表达,总是比二次转述更打动人。

最近的两期,分别来自专门进行水下捕捞的「蛙人」和一位在河南的犹太人讲述;春节前的节目,由几段在异乡过年的记忆组成,让今年无法回家的听众好在其中找到慰藉;

再之前,是那个嫁给藏区蜂农的记者马金瑜在三年前的采访重播,算是对前一段「家暴」事件的补充。

三年前的马金瑜与寇爱哲

几百个故事,大多数只看题目就足够吸引眼球,人们点进去难免出于「猎奇」心理。但「猎奇」这个词,寇爱哲不是很赞同:“它总会带有一种贬义在里面,但猎奇本身不是错,我觉得用另一个词代替会更合适:好奇心。”

节目前身「爱哲电台」的创立,就是完全出于他本人对世界的好奇。那是四年前,他还在从各种自己的小趣味和思考里挖掘关键词。

当时看的一部电影「爱宠 Pet」:女主被关在铁笼里,全程都在想方设法逃出去。寇爱哲从中提炼出「囚禁」的概念 — — 他一直痴迷于戏剧中的「三一律」:在时间、地点、动作都有限制的条件下讲述故事。对应国内的社会环境,他想知道自己会得出怎样的结果。

“当时有那种社会新闻:老大爷遛弯,捡到楼上掉下来的人民币,上面写着‘救救我’。然后我就去微博上搜,真的找到了一个女生记录自己在传销组织经历的日记。”

联系到当时只有 23 岁的主人公 Sharon,「我被传销组织囚禁的 28 天」的播客故事应运而生,也解答了寇爱哲自己对极具现实特色「囚禁」的好奇。

那时电台的 slogan 是「讲述好听的故事,认识复杂的人」。叙事结构巧妙,逻辑缜密;配以适当的背景乐,呈现出声音纪录片的样貌,吸引人们听下去,可以大概定义「好听」。而「复杂」,大多来源于故事中的「真实」和「人性」。

如今无需寇爱哲主动搜寻,故事就会从网络及朋友处纷纷找上门来。从中挑选时,「复杂」这一标准依然成立。

他曾经采访过一个雇佣兵 — — 这三个字丢出来就能代表点击量,而故事本身却不太尽如人意:其中一段几人小队歼灭成百上千人的经历,完全无法被证实。

当时在受访者难得回国的时间段里,他辗转多种交通工具去到对方的家乡。最终因为逻辑上无法自圆其说,不得不选择放弃。

而另一位受访的主人公慧新,只是生活在北京的普通中产阶级,却讲述出了寇爱哲眼中「闪光的故事」。

那是在一次洗车过程中,慧新和别人发生肢体冲突,在即将被扳倒的身体抗衡阶段,产生了一些关于生活的思考:自己的孩子会如何看待暴力?该如何教育他?以及各种来自于工作和家庭责任的压力。

他到最后也没有倒下,回去之后立刻决定去解决一些实际的问题,比如家附近那个长期散发恶臭的垃圾站。

这绝对是足够「复杂」到被放大为用半小时来讲述的故事。最重要的是,“它有反思力,会让听到故事的人,看见自己。”

每期节目,寇爱哲的声音只是出现在开头介绍和中间的衔接部分,试图将麦克风完全交给受访者,自己隐入幕后。对故事的选择与重构总难避免主观性,抛开这一切,他对自己定位多年来始终明晰:记者,主播,以及「一个收集故事的人」。

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分享自己「收集故事」的经历时,寇爱哲用「格林童话」做了开头。

“我特别喜欢那本书,它几乎每一篇故事都是以‘从前’两个字开始。这本书也将我训练成了一只‘巴甫洛夫的狗’— — 每一次翻我爸的书柜,想找故事书的时候,只要看到里面有‘从前’两个字我就直流口水。”

无所谓时间地点人物,只要是没听过的故事,用他的话说,都会被自己这块海绵吸收进去。

80 年代的东北矿区,父亲是当时难得的文艺爱好者,也算是他的「故事启蒙」 。家中的书柜里除了童话故事,各种国外小说,还有「满族民间故事选」这样有些冷门的选择。

“完全不挑,有什么读什么。”

即使是学生时代最痛苦的初中三年,永远有做不完的试卷,睡眠严重不足,他也看完了金庸的所有小说,以及倪匡的「卫斯理」系列。

他甚至还挤出了时间进行创作:以当时流行的诺查丹玛斯「1999 年人类大劫难」预言为基础,寇爱哲写了一个科幻灾难小说的开头,但立刻觉察到其中的「无病呻吟」,放弃了。

而到了高中,生活反而不如之前那样让人喘不过气。他吸取养分的读物又加入了各类报纸 — —从「环球时报」过渡至「南方周末」,让他开始有了成为一名记者的念头。最重要的是,记者也是最快速大量接触到真实故事的人。

只是从当时高考的结果看来,他离自己的理想并没有更近一些 — — 从「广播电视学」被调剂至「图书馆学」,寇爱哲在大学毕业后的四年里,一直是一名中国地质图书馆的工作人员,

没有寒暑假,甚至无法满足自己读书需求。每天的工作就是为图书分类,给扫描好的图书入库,非常机械化。

之后在一次采访学者许子东的过程中,对方的一段话让寇爱哲印象深刻:找工作要看三点,有没有钱,是不是在做喜欢的事,能不能做出点成绩来。同样的要求放在当年的图书编目寇爱哲身上,大概没有一项可以达标。

好在单位处在「宇宙中心」五道口,高校林立,他可以四处跑讲座沙龙,和那些记者、学者、学生聚在一起,获取从工作中无法得到的能量。

“我所崇拜的那些讲座当中的自由派的知识分子们,教给了我很多理论和价值,但是他们没有告诉我该怎么去生活。后来我想,如果我想参考更多的人生经验过好我这一生的话,只有记者这个职业可以让我去见到更多的人,听到更多的故事,对我有帮助。”

26 岁那年,他离开图书馆,成为「南方周末」的实习生,采访到了当时台湾新党的主席。

半年后,他加入瑞典国家广播电台,之后辗转到加拿大电视网 CTV 驻中国站。直到 2016 年开始做播客,2017 年成立「故事 FM」,寇爱哲在外媒工作了 7 年。

“现在我们都说那些是「选题」,在南方周末大家也说「选题」:这个选题怎么怎么样了。但其实在外媒时,所有人的用词都是「story」,你要找的「story」在什么地方?我觉得新闻专业做得更系统了之后,它还是关于故事的。”

抛开新闻、媒体,对他来说,一切都是为了故事,这既是他的爱好,如今也做出了一些成绩。而在个人之上,「收集故事」本身,也一定有其他意义。

“如果你听几十年,上百年以前的人讲他们那时候的故事,难道你会没有兴趣吗?至少我会非常想听。”

一段声音故事,收集人类的讲述,与文字相比,多了语调、口音,更能表现出喜怒哀乐的情绪;同时也可以记录了人们的说话方式,语言体系。

之前从图书馆学中了解到,磁带这种介质可以保存非常长的时间,寇爱哲开始产生一种想法:将自己收集的故事全都灌注成磁带,装在盒子里埋入地下,等待后人挖出,向他们展现一段真实的时代故事。

这算是给他现在正做的事,冠以的最为宏大的意义了。而从这一年大家的经历来看,那样「为了全人类」的崇高理想,已经可以在特殊背景下有所实现。

因为「五个武汉人的封城日记」,寇爱哲接受 NHK 采访

去年春节前,疫情突然爆发。大年初一早上,寇爱哲的团队开始考虑要不要做些什么。

当天,几个制作人分头采访,在 1 月 26 日发布了「五个武汉人的封城日记」那期节目。在当时,算是最早一批关注武汉当地声音的媒体。

之后的采访也在方方面面跟进,从方舱医院的医生,到确诊患者,社区工作人员,被疫情耽误的癌症患者……

如果说之前的故事都只是散落在各处的片段小记,这种相同背景下的讲述拼凑在一起,好像会更能理解寇爱哲想要达成的口述史,也并非只是形式大于内容的简单人类关怀。

而对于听众,或者所有人来说,即使「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但从他人的故事中也总能获取共情,包括寇爱哲自己。

在一期名为「我的宝宝不必争抢好胜,就让她普通地长大」的节目中,受访对象是一个经历过自己孩子夭折的女生。从怀孕到孩子离世,她持续在网上记录自己作为母亲的感受。“不是什么猎奇的故事,就是非常普通的个人经历。”

寇爱哲去上海找到她,却发现自己平时的工作方法完全不奏效。打开话筒,说不了几句话,对方就泣不成声,无法正常表达。

最后的呈现方式,改为那位母亲对自己之前日记的片段朗读。过程中,寇爱哲也始终强忍泪水。

他自己的孩子如今 15 个月大,在成为父亲之前,他一度觉得那些对孩子类似「开心果」「宝贝」的称呼未免过于肉麻。

“但我现在看我儿子,就是这种感觉。他朝我笑的时候,真的可以消解一切不开心。只有经历到,才会发现,你的表现完全是和大家相同的。”

有网友说,故事 FM 挑选的对象大多在讲述自己的苦难,怀疑会给那些人造成二次伤害。但还是托尔斯泰那句有些老套的「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各类投稿中,想要倾诉负面情绪的人,占了大多数。

“中国人讲究报喜不报忧,不提丧气事。他们在生活中很难讲给别人听的那些事,算是在我们这里找到了渠道。”

而从他人的经历甚至是苦难中获取力量,也并不可耻。无论讲述者或倾听者,人们在故事里审视,思考,得出「自己并不孤独」的结论,也算是「收集故事」最简单的意义了吧。

文_yini|图_寇爱哲、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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