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居住的城市旅行

2021年02月04日 家居生活 阅读 31129
关注

我想,既然有那种“宜居城市”评选,还总有好多的“旅游城市”排名,那为什么,不可以评一评“最佳不出城原地旅行City”之类的?

文 瑛太

这念头,是在去岁此时的长期自我圈养中滋生,又在今年北京的严寒中再度跳跃,大意是说,生活不止眼前的地铁车厢,还有居住地另一端的诗意—— 你懂我说的吧,如果我愿意将飞行2小时之后见到的那座城市的寻常巷陌,看作是足以提供感动的微观意义上的旅行目的地,那么理论上,我也就可以将脚下这座城市中任何素未谋面的地点,视为近在咫尺的远方。

说咫尺,有点夸张吗,倒也没有。城市日常通勤不仅磨损时间,还偷走位移,通常我是在潘家园挤入一个车厢的门,再出门时已经“跳跃”到望京,而我本尊可没走几步路。小城市想必好很多,超大城市里,人固化在有形无形的轨道交通线上,沿线,是大片大片从未被侦查、驱散迷雾的游戏地图。在抱怨无暇旅行,进而憧憬假期的时候,我们脑海里浮起百十种宇宙尽头,却总是无视这样的事实:

有大量本地居民,还从未见识过自己居住的城市。

城中旅行疆域广

前年的某次,我从北京的东四环去西端的五棵松看篮球赛,那是场追星行动,目标是初在CBA效力的林书豪。球赛散场后,走出体育馆,我意识到,作为朝阳人民,我不认识石景山区的一草一木。那不是我于繁华困顿中熟悉的都城,夜晚散步,在某幅画面里,西边的北京向我展露出与东部CBD全然不同的天际线,它平缓、静谧、辽阔,还缀满了由少量灯火悠然托起的苍凉,怎么讲,当时想,感谢篮球,附赠我小旅行。

人当然有权利自行修正“旅行”的定义,比如说定为:凡是一年之中不会抵达超过两次的地方,到达了,走路了,见闻了,饮食了,就可以称之为旅行。如何,是不是并无破绽?若非工作差旅,正常情况下,我一年能去两次心爱的上海就不少了。

若说这是一种唯心主义旅行方法论,并不冤枉。这种方法,对我这样的城市爱好者来说相对友好。我们懒于拥抱大自然,但对街道、咖啡馆、餐厅、书店、商场、路边无用之用的小店与草木、聪明人营造的各种空间、场域需求旺盛。而这些事物,并无非去千里之外寻找的必要,没准十里即可。

城中旅行的高手得拥有细腻的感知力和辨别力,能快速拆掉被他人话语植入脑中的概括性标签,能分辨表面相近的场景之间微妙而本质的差异。他相信,巨型都市里满满全是未经审视的脉络、褶皱、丘陵、险峰,这一秒的确如人们所说“中国的城市看起来都差不多”,但下一秒仍然有概率迎来平凡的奇景、微型的奇遇。

有些人觉得“烟火气”这个词被用得老了,那是因为他们将之想象成一种标准化的、不可观测的东西。实际上,我们既然能发明出这种矫情的词藻,就有能力将它细分、演绎出烟火气的三大类、九小类来。它是不同城区打工人的脸色和着装颜色,是上百个地铁站里匆匆的脚步速率,是一条长街商铺因店主随机创业、又因附近消费者投票而最终生成的招牌色谱。还是冬季餐馆内升腾了水汽、模糊了门窗视线的神秘温馨的白,甚至连这白也不需要,只需要几重厚重的、如垂挂的棉被般丑陋的门帘,使人想象掀起它后看见的火锅、烤肉和烧酒。

来个测试:设想你的好友此刻发来讯息,说即将从外地来访,请你帮着规划旅程,最好还能做向导,就现在,你能立刻给她不拘一格的独门推荐吗?甩开万物皆可刷评价的App,你拿得出一份脱俗、别致的体验清单吗?对于这座你远未了如指掌的城市,你有笃定、独立的个人判断吗?你那份本地人或长居者的骄傲,有否建立在亲自行走的基础上?

再想想有关旅行标准的假设,打开地图,动动手指缩放,看看那些一年中也不会去一次的城区,会不会觉得疆域有点辽阔?

疏离者可爱多

从前有一次,和《云端》杂志的编辑老师谈论旅行稿件作者的选择标准。我们谈到一种经验:最好的旅行作者,可能既不是只短暂去过一回的观光客,也不是常年居于此乡的城中人;前者过于陌生,看什么都新鲜,即便观察与表达力俱佳,大概也只能写出一篇好的印象稿;后者完全本地化,全无旅者角度,在常态中失去敏锐,很容易看什么都寻常,遗漏趣味却不自知。而最好的约稿对象,往往是那种在异乡住了三两月、但未满一两年的人。他们完全知晓了此地擅于展览的惯常戏码,又还没熟悉到失去旁观者的新鲜立场,这类疏离感犹存的作者,往往能在截稿日提交预期之外的有趣故事。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人有没有推延脱敏过程的能力,还是只能被动地刺激、适应、麻木。人,能否稳定地拥有主动汲取陌生感、新鲜感的能力。我个人觉得,是可以的。

旅行中比较烦人的一件事是被动预习。一处名胜,文字影像常年轰炸,耳濡目染,终于在漫长的预习中,失掉克服懒惰一探究竟的动力。香港作家马家辉的某篇游记里讲过一个故事,那年他到了黄鹤楼,赶上雨天,因为冷而不愿上去,转头钻进一层的展览馆避寒;在那里,他遇见一位好心的阿姨,招呼他去暖炉旁坐着取暖,还陪聊天,从天气一直聊到香港的房价,他这样写:“没游高楼,却遇贵人,这让我对黄鹤楼增添了诗词歌赋外的几分好印象。”

木心在《素履之往》中写道,“年月即久,忘了浪漫主义是一场人事。”“我们到陌生城市,还不是凭几个建筑物的尖顶来识别的么,日后离开了,记得起的也就只几个尖顶。”

我是想说,在没有黄鹤楼,没有长江、长城的地方,大家也可以跟阿姨或者大叔聊天,若实在有社交恐惧,也可以和猫、和树、和因职责所在而不能拒绝只能迎合的酒保聊天,大可不必凭少数那几个尖顶、几条轮廓线来识别、记忆。

出城,远行,要足够远,这种扩张性的仪式感,常规情况下是旅行的必需,谁不喜欢呢。

但若回到你居住的地方,这仪式感还有一种收敛向内的方式,并不理所当然地感到熟练,总是向深处去,向不经意间遇见陌生的美,带着旅行的心切,奔赴这座城市中的某个角落。对城市和人来说,陌生的熟悉、亲密的疏离都很可爱。

微观目的地

为了给这路唯心色彩浓重的旅行流派,增添一些唯物的部分,让我们来谈谈旅行目的地的规模尺度问题。抱歉还得举北京的例子,依照本文主题,我就住在北京嘛。

我喜欢北京亮马桥使馆区附近的一间咖啡馆,店里有一排长长的玻璃橱柜,柜中摆满新鲜烘焙的面包。买下一枚人间美味肉桂卷,取到一杯拿铁,回座位,午后14点,窗户高大,阳光通透,适合捧书而读。但要先吃肉桂卷,有点过于好吃,用手撕着吃,将一个松软又有弹性的复杂几何体,一条一条拆解开,特别有乐趣。典型状况是,我侧方会有一对说英语的欧美人士,再加一双说日语或韩语的亚裔,有时还会遇见全程说粤语的广东同胞。倘若在周末去,更多的外国小哥哥小姐姐正在阅读,好在我一般也会携带厚度撑得起场面的小说,书薄了觉得愧对祖国的培养。而当天光开始变暗,那一排亮着暖暖灯光的面包橱柜,什么时候抬起头来看上一眼,都觉得好舒适。

这个案例的真相是,我是个很世俗的人;北京这家咖啡馆里的场景,那一段圆整而详实的时光,使我追忆起数年前在拉斯维加斯旅行的经历,那儿有间相似的咖啡馆,也卖美味的面包和拿铁,也供应高大玻璃窗和阳光。基本上,亮马桥的肉桂卷,就是我对一段异国体验的成本低廉、品质卓越的复刻,连场景中的顾客NPC都无比“敬业”。可惜近况是,我在2019年去过三次,2020年只去过一次。

对我而言,这间位于日常动线之外的咖啡馆,就是一个具有独立、完整价值的“微观目的地”,若将矫情的天赋发挥到极致,我可以进一步精确到某张特定的桌子。

在此意义上,这张桌子位于上海、广州或深圳,又有什么区别呢?幸运的是我可以在北京城里找到它。围绕它,我去旁边的书店和画廊闲逛,去附近不熟悉的街道踩踩落叶,也许再就地来一次陌生餐馆晚餐尝试。

推而广之,非日常性的微观目的地还可以是:电视里常见但还没亲身前往的升国旗现场,毕业后不常回去的母校校园,2小时车程外的好朋友的家,某道小吃滋味独树一帜的食肆,一些仅凭好奇想去验证的地点,还有,纯粹出于漫无目的的目的想要探险漫步的平平无奇的街区……它们的存在,是城中旅行有意义的前提。

最新评论

  1. 何平 says: V1

    跟我现在在广州生活感受是类似的,每一次去往城市陌生地址的通勤都是一次发现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