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岁,为什么不能叫自己「热血少年」?”

11月21日 玩具圈

画画 50 年,创办「漫友」20 多年,金城身上的称谓还有很多: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美协动漫艺委会副主任………都是些非常正式的标签。

可只要和他聊一会儿天就会发现,原来「热血」这个词,真的可以和年近六十的人产生关系。

金城的绘画生涯开始得很随意,但不容易。出生在六十年代的哈尔滨,兄弟姐妹六人,他排行老五。孩子一多,父母自然难以都顾及到。平日里饿不着,读书需要的学费、书费,勉勉强强从生活费里挤出来,交上去,就算是能拥有那个年代最正常的童年了。

他上学时受当时的特殊环境影响,国内教育还没走上正轨,加上自己本身也处于「散养」状态,反倒早早发现了自己在读书之外的爱好:画画。

一开始他画些小动物,最爱的是熊猫。没人教,就自己琢磨,埋头画下去总没错。地摊上卖的 64 开本小人书,算是最早的作品启蒙了。

「那时候没有钱,就自己挣钱去买,用现在时髦的话说,我从小就勤工俭学。」

早晚不上课的时间,金城就在街上溜达,捡废品来卖。冬天的「收入」会更可观——天寒地冻,捡些牛粪堆在院子里存放,到一定时间就会有农民来收走,用作燃料。一个冬天卖那么两三次,能攒好几块钱,还是挺解决问题的。

当然,捡来的零花钱还是不够金城去报名文化馆的美术创作班,但这也一点都不影响他从那个地方「薅」到其他有用的东西。
美术班上课的时候,他趴在玻璃上看里面的人画画。下课之后,等人家扔了垃圾,他就上前去从中挑挑拣拣——总有些用完的颜料,用坏的画笔。

「他们不要的东西,我都如获至宝,拿回去还可以再用的。」

1978 年,高考恢复,与此同时,那个几乎是从小在街上「捡来」的爱好,开始让金城有了收入——一家出版社看中了他的画功,寄来了一部伤痕题材连环画的脚本,向他约稿。 「也是年少轻狂,觉得有的美术学院毕业的也不如我画得好,而且当时即使是老师,也很难出版自己的连环画。那算是一个门槛很高的荣耀,我当时更珍视这个东西,就放弃了高考。」

一幅画的稿费 4 块钱,一本连环画至少 100 页。与此相比,金城的父亲当年的月工资是 36 块 5 毛。完成了第一部连环画,金城拿到了比父亲一年工资还要丰厚的稿费。

他拿着 400 块去北京看画展,放开手脚给自己添置了绘画用具和书籍,同时也不忘紧跟潮流,买了一台双卡录音机。穿着喇叭裤,扛着录音机,大声放着流行歌曲,走在街上,是那个年轻人表达成就感的最直接方式。

之后,金城又画了「明姑娘」。

「连环画报」和「大众电影」是 80 年代国民阅读量最高的两大刊物,「明姑娘」在「连环画报」上发表,金城的稿费翻倍,名声也开始打响。画画对他来说,好像真的是条走得通的路,并且比能想象中走得更宽广。

现在想起来,他会有点后悔放弃高考。「毕竟不只是专业技能,包括视野的开阔,社交人群和资源的丰富,没上大学一定会让你损失一些东西。」

但从另一方面看,那段时间他的绘画技能飞速提高,人生的奋斗时间也缩短了四年。

珠海成为经济特区没多久,金城应聘了那边一家报社的美术编辑,给报纸画插图。他开始接触日本漫画、香港漫画,知道了黄玉郎。

「黄玉郎最初的公司不叫漫画公司,叫连环图公司,跟我们的连环画一字之差。」玉郎集团在 1986 年上市,金城搜集到足够的资料,觉得「找到了中国连环画未来的方向」。他立刻辞职,打包资料回到哈尔滨,找到十来个画画的朋友,开始了第一次创业。

最初的作品几乎都是对「漫画」形式的尝试:出于崇拜,金城创作了以黄玉郎为原型的玄幻题材漫画,黄玉郎在其中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他写信给「三毛流浪记」的作者张乐平,提议由自己继续创作这部经典作品。张乐平的儿子回信说父亲在住院,无法做决定,于是也不了了之;陈佩斯和朱时茂是当时最火的小品演员,金城又根据陈佩斯的光头形象,创作了「滑稽阿斯」,画了本多格的故事漫画书。

「当时住在哈尔滨原先的俄罗斯领事馆大院里,从冬天开始,天天不出门,就画画。有一天望向窗外,发现院子里的丁香花都开了,春天到了。」

不过,国内漫画的春天,好像离他还有些远。出版社认为他们的作品风格「完全是国外的东西」,不符合中国的市场,读者不会喜欢。第一批作品,画出来之后就变成了纪念品。

金城开始找寻其他方向,在出版发行行业里做广告经营,积累经验和资金。万变不离其宗,还是为了漫画事业。92 年再次在这一领域创业时,大环境依然没有改观,国人还是不认可这种分镜头式的画法。做了几个月,他发现不太行,这次早早放弃了。

接下来的五年也谈不上卧薪尝胆,金城还是在那个行业里摸索,等待合适的时机。1997 年,第三次创业,他在北京皂君庙附近租了房子,成立了「漫友文化」的前身:金城时代漫画公司。

十几二十个人,分成不同的项目,不同的小组,创作不同的作品。他一只脚从「创作」跨入了「经营」的大门,自己画画的同时也发行其他作者的作品。除此之外,几乎不用对形势有什么敏感的判断,他发现了国内的一块「宝地」。

广州天时地利,在九十年代成为流行文化的前沿城市,也是全国图书发行的主要市场集散地。那时唱着「心雨」的毛宁、杨钰莹,「一无所有」的崔健……无论正版盗版,他们的唱片都是先在广州风靡,再辐射到全国,没什么例外。

漫画在那里也有在和其他城市不一样的氛围,新的东西很容易就能接触到,大家接受程度也高。

1999 年圣诞节,金城决定去广州发展,团队里大多数人选择离开。带着仅剩的五个人,背着电脑、电饭锅那些带得走的家当,金城坐上了去广州的绿皮火车。

五羊新城 100 平米的三室一厅,是「漫友」转移到广州后最早的落脚点。客厅是所有人的办公室,三间卧房,被分为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剩下一间属于金城和新婚妻子。每天起来除了工作,金城还要负责做饭,解决所有人的伙食问题。

那时新招进来一个广西的女孩,入驻宿舍后的第二天她妈妈不放心,来广州看她,也目睹了一屋子人的清贫生活。

「那位妈妈不忍心,给大家做了一餐特别好的饭,我们都非常感动。但那也是最后一顿『好饭』,之后她就把女儿带回广西了。」

最困难的时期,金城每天亲自整理杂志末尾的读者调查表。不少读者会认真填写意见,再寄回给「漫友」,其中很多都是鼓励的话语。

「虽然最后是同事在统计,但每一张我都会看,然后靠那种热血和信念坚持下去。」

2002 年,「漫友」杂志在国内已经小有名气,金城的角色也从创作者转型为一个经营者、出版商,四处寻觅值得合作的漫画作者。

一天,他从北京出差返回广州,刚下飞机就接到了朋友的电话,说是有一位叫敖幼祥的台湾漫画家,正在北京寻找合适的出版商,问金城有没有兴趣。

在那半年前,金城在北京劳动人民文化宫的书市上见过「乌龙院」这套作品。当时在降价书市,他花了两块钱就买下了 54 本的全套作品,喜欢之余,内心坚信如果是自己碰到「乌龙院」,一定能把它做起来。

那通电话之后他没有离开机场,立刻买票飞回了北京。

敖幼祥一点没让金城失望。第一次见面,他将自己 200 本漫画书抖落在双人床上,其中大多数是「乌龙院」,还有少量「龟兔赛跑」的绘本。

「我当时大吃一惊,真的被他的创作热情和能量感动了,也毫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感受,就是兴奋。」几乎没有讨价还价,金城当即签下了敖幼祥全部图书的大陆中文简体版版权。

那个年代的出版业流行一句话:酒量等于发行量。带着敖幼祥从台湾带来的 60 度大高粱酒,他们两人一路向北,走到哪喝到哪,所向披靡,发行量也噌噌地往上涨。

金城又先后拿下了偶像黄玉郎、台湾漫画家蔡志忠(代表作「庄子说」「老子说」,72 岁高龄最近出家少林寺)作品的国内发行和升级版。 但那时在大陆,「画漫画」还称不上是一个正经工作。「有的员工前脚来了,后脚就被他家长扯着耳朵提溜回老家了。」金城意识到,想要让漫画作者被「正名」,得先把规模做大,追根溯源,还是要先找到大量「不务正业」的作者。

穿过北京众多地下室中一道又一道厚重的铁门,循着混杂方便面调料味的潮湿气息,金城找到了本杰明、聂俊、胡蓉,后来又通过层层介绍,认识了姚非拉等一批漫画家。

在网络上很火的美女作家夏达,曾经也生活窘迫,饿着肚子的时候就减少活动,只为了有体力画漫画。她之后也成为了「漫友」的骨干作者。

那时有这样的说法:中国的漫画作者可以根据「是否跟漫友签约」分为两群。金城从四处找到他们,大家慢慢开始发现,在国内「画漫画」也是一件能挣钱的事了。以及,和动漫相关的国内信息,不少都跟「漫友」有些关系。

2007 年的时候,漫友系杂志有 4 本位列全国报刊市场前 30,有人称金城是「中国漫画史上的第一个里程碑式的人物」。

随着纸媒没落,「漫友」的纸质杂志也慢慢消失在了报刊亭里,转为线上,但依然出版各类画册、绘本、漫画。那个最初金城自掏腰包创办的动漫金龙奖,如今已经成为中国最资深的动漫奖项,在去年的第 16 届获奖名单中,还能看到「哪吒之魔童降世」这样熟悉的名字。

采访金城的前两天,他发了一条朋友圈,以「特别分享」开头,大段文字,末尾配上九张黑白画稿图,激动的心情完全藏不住。
二十年前搬家时,他遗失了大量原创画稿,如今却被朋友在「闲鱼」平台上看到。塑料文件夹整理好的几百页大册子,都是他当年监督出品的成果,其中还有自己的原创。

「看到这些作品,你们可以看到我当年的轨迹了。」

如今金城已经逐渐隐退,但也没闲着。在广州设立 JC 动漫馆,举办相关展览活动,依然注重培养动漫人才,传播文化。没事时,拾起画笔,继续创作。

疫情期间,金城推出了「极简少女系列」漫画。

从「明姑娘」到现在,他说自己对少女漫画「痴心不改」。50 年过去了,这句话即使去掉「少女」两个字,依旧成立。

文_yini|图_金城、网络

我要评论

  1. 肥brid says:

    有幸在金老师下做数年小职员,也成就了现在幸福家庭。到现在也不忘他给我发的小红包上提的祝福句,红包还好好保存放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