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店里开博物馆,这事靠谱吗?

借宿
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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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
09/23
06:15
借宿 玩家

开业不久的既下山·文郁堂除了是酒店,还因为自带一间画廊而成为视觉标识——如果只开那扇沿街的门,画廊又成了一个独立存在。更多时候,酒店客人可以刷卡从酒店内部直接进入画廊。

目前展览的是主人郁建明自己收藏的古扇面,团队也在筹划下一个小型的古陶瓷展,接下去会有弘一法师、丰子恺和黄永玉,都是大牌,而观展并不收费。

对主人郁建明来说,画廊既是自己手头约两三千件藏品的安放之处,也是展望本地文化的一种尝试。他一直觉得徽州这个地方太传统,地方色彩过于浓重,外面文化几乎不流通,所以,他来试着改变。

酒店里面建博物馆、美术馆、画廊等阳春白雪,并不少见,最有名的就是天津利顺德大饭店和上海和平饭店。两家都是老饭店,因此,酒店内劈一空间,作为博物馆,将一个多世纪来酒店用过的餐具、钢琴、桌椅甚至菜单等集中展示,既是对文物的保护,也成了历史记录。

博物馆对于酒店来说,也成了文化力打造重要一部分,增加了酒店的含金量,同时也为住店客人提供了去处。



正因为疫情常态化

酒店才需要文化的介入


既下山文郁堂画廊对外入口

酒店生意难做,本地文化或者广义到文化艺术,成了无数酒店内容创作的加持。越来越多酒店倾向于自定义为目的地酒店,也就是说,只要客人来入,除了住店、吃饭外,还有全方位的文化浸润,是高价的一种解释,也使其功能更复合,更有竞争力。

也因此,博物馆酒店也慢慢扩展到“整个酒店就是一个偌大的博物馆”这样的定义。

苏州黎里古镇六悦庄博物馆酒店主人杜维明和文郁堂主人有点像,手头有太多收藏着的古董家具和工艺品,最初的目的是找个地方收纳。比文郁堂更极致的是,整个六悦就是个博物馆,比如二楼走廊两旁排列着温州和福建省的古老的门,上面还绘有门神图案;每一间门号牌上,都有一座来自陕西和山西的石雕狮子“栓娃狮”,地板用的是19世纪末从美国西北部传入上海的硬质松木……总之,目之所及,手之所触,都有出处。

浙江武义蝶来温泉酒店索性藏身于精巧繁复的璟园古民居博物馆内,宁波十七房开元观堂也如此,本身就坐落在澥浦镇的郑氏十七房内,保留着清乾隆至光绪年间的建筑。本地已有的文化成了酒店最好的内容源泉,这类酒店也往往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宣传的机会,类似于“不付门票,免费逛博物馆”。


浙江武义蝶来温泉酒店

博物馆为酒店赋能自然是好事,但隔行如隔山。博物馆、艺术馆等并非只是物品的堆砌。我们都逛过这类公共艺术空间,除了要有丰富的展品,足够的资源,定期的更换,还要配备专业的讲解人员。关键是,博物馆本身可能不盈利(大多数博物馆不卖门票),同时却在占地上牺牲客房等本可以赚钱的土地面积。这会是一门好生意吗?尤其当酒店下沉至乡村,甚至面临疫情常态化的现状。

酒店博物馆的新机会:正因为疫情常态化,才需要文化的介入。

既下山·文郁堂画廊的头仗打得很好,因为不在OTA平台上售卖,且价格略高,本身就筛掉了一部分非对标人群。也因为文郁堂内的画廊,让住客觉得“物有所值”,主人郁建明认为这是一种呼应。不仅如此,因为画廊对外开放,吸引了一部分沿街客人,他们通过画廊得以进入文郁堂,继而发现了画廊对面废墟咖啡(既下山功能区一部分),至于是否住店,此刻已不重要。


既下山文郁堂画廊内部

疫情后,酒店大打餐饮牌,用意不言而喻。博物馆也有同等效能,它可以成为本地文人的聚集地,较高门槛进入酒店内的人,自然可以成为酒店高端餐饮、住宿的一种“呼应”。

位于余姚的阳明观堂酒店内有一个约90方的博物馆,开业以来的首个展览便是和酒店名极度契合的《一脉儒风——阳明·舜水及中日儒者墨迹展》,接下去,关于姚江的摄影比赛也会在博物馆进行展览。

用业主代表韩溶滋的话来说,建筑、运营都是血和肉,博物馆是灵魂,这是一个有机组合。而本地文化的打造,更是聚集本地人气的一种方法,当人们逐渐意识到世界和家的意义,就会寻求家门口的高端场所,酒店博物馆和酒店本身就是。这也是情怀下,新的机会。

酒店里造博物馆,有心or无意?


阳明观堂酒店

看上去,博物馆的营造是对酒店利润的曲线救国,也有让人振奋的意外。今年春天,还在试营业的阳明观堂酒店临时接待了一位上海客人,他听说这个位于浙江余姚的酒店有王阳明先生个展,特地开车前来。看完展览,客人觉得酒店也不错,当即订了一晚住宿,外加当天的晚餐。

这让酒店总经理杨杰有点兴奋。不仅为他增加了客房和餐饮收入,更重要的是,没指望能赚钱的博物馆为酒店导了一次流,怎么说都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

阳明观堂酒店本来不是酒店,而是一个大博物馆。


阳明观堂酒店

2017年,一直在各地考察、收集老房子的余姚本地人刘洁海在马渚镇菁江渡打下了第一根桩子。

菁江渡是一个闻名遐迩的千年古渡。出余姚古城,溯姚江运河西上,西行二十华里后可达。王安石作鄞令秩满归朝,溯姚江西行至菁江,曾吟出一首题为《离鄞至菁江东望》的诗。

刘洁海最初想把过去十年收的老房子安置在古渡,作为养老。没想到,4年后,平地而起的是两栋婺派官房,一栋浙东民居,分别名为耕读堂、承庆堂和四禧堂。规模很大,养老一定是过于奢侈了,刘洁海想满足更高的精神需求,按照古建博物馆的方向去运营。

但很快,这个理想就被浇灭了。团队告诉他,私人博物馆不是好的模式,无论是否售票,可能反而是对古建筑的消耗。

当时,余姚四明山开元度假酒店总经理杨杰,也是刘洁海的朋友,提过一个建议,不如做个酒店。

彼时,“观堂”已算得上本地文化酒店品牌了,有大禹观堂(位于绍兴)和十七房观堂(位于镇海)作为先例。杨杰觉得,古建只有变成酒店,才能拥有经济价值和美学价值,不仅有人流,也有传播,是对古建筑最好的活化。

杨杰从中协调,刘洁海也见了开元酒店集团高管,定下合作后,刘洁海成了业主,他的思路清晰了,酒店或许比博物馆拥有更多可能性,可以让更多人感受三五百年前大户人家的生活。

只不过,刘洁海的博物馆梦想并没有因此消退,他一直在寻找合适的点位,展示他心中的本地文化。在他看来,余姚博大精深,比如四字可概的“晴耕雨读”。晴耕指的是农耕文化,余姚拥有河姆渡文化,7000多年前就有稻谷。而读书文化也同样厚重,有被誉为“余姚四先贤”的严子陵、王阳明、黄宗羲、朱舜水,其中王阳明更是被现代人推崇。

他和规划团队商量,最后决定,利用一号楼耕读堂前厅大约90平米的地方作为酒店里的博物馆,和公共空间阳明书房向望。


阳明观堂酒店博物馆内部

郁建明也是无心插柳。

修建文郁堂时,郁建明发现原本老房子厨房的位置很独特,如果做美术馆或画廊会很有味道。加上自己的确有料——早年为文郁堂做了大量积累,如今手头约有两三千件藏品,包括瓷器、茶器、诗稿(明代到民国时期)、文玩等,总要呈现。那就“长出”一间展览馆吧!郁建明一直强调,空间一定是长出来的。

文郁堂的展品不仅仅只集中在画廊中,文郁堂的空间本身也是一个天然的展馆,陈列着很多主人的收藏

也有最初就定好的。

8月来,绍兴上虞的东山大观酒店在毫无任何铺垫的情况下横空出世,然而所有的溢美之词对于酒店来说都不值一提,他们在等待一个大招:等博物馆开放。


东山大观

上虞,这个绍兴的县级市是越窑青瓷和浙东唐诗之路的发祥地,也牵扯到很多名人,“东山”二字,就是直指,指的就是谢安东山再起的那座“东山”,曹娥江东岸一座其貌不扬的山。谢灵运笔下《山居赋》说的也是这里。

东山大观在建造初期就规划了一间约2000平的博物馆,展陈从东汉两晋至今的越窑青瓷,多为业主的私人收藏。起名为YOUNG博物馆,则是对古老文化年轻态的期待。酒店方对此非常期待,博物馆的展陈方式是对青瓷文化最好的体现,人们可以亲眼看到,但又不是亵玩。

酒店体系下,谁来主理博物馆?

有了壳子,还得有专人打理,而人员,一直是最大的支出。

“博物馆的运营又不同于传统的对客服务,尤其是青瓷的深厚底蕴。”东山大观YONG博物馆虽然待开业,但酒店已经决定聘请专业人员和相关研学专家驻馆,业主方已经做好人力成本高于其他部门人员的心理准备。

东山大观周边的东山国庆寺,是晋太傅谢安隐居之地,东晋宰相谢安隐世之所,酒店所在地本身便有着深厚的文化历史底蕴

郁建明则想得很明白,文郁堂作为酒店的运营是一条线,他交付给了赖国平的既下山团队;画廊则是另一条线,有他就行,他就是最大的成本,只不过可以忽略不计。

这和建造文郁堂和画廊一样,首先是冲着有趣去的。酒店刚开,郁建明就已经准备好了三个展览,分别是弘一、丰子恺、黄永玉。而他一有空就在解读收来的字画、信札,他就是这个展览馆的灵魂。

郁建明并没有特地招人打理博物馆,他几乎没有为人力发愁过。他觉得,自己会花一些时间梳理和解读字画信息,接下来形成文字和语音,给到管家,完成基础解读。


既下山文郁堂画廊

阳明观堂的则显得有点好运气。

自开业以来,总经理杨杰一直在发愁:先不说额外支付的工资,谁来主理博物馆就很难界定。如果是专门的讲解员,或许每天工作有点无聊,且很难界定工作量和KPI;如果是兼职,恐怕做不到最好。按照条条框框招一位本科毕业生,年轻人未必呆得住;如果不设杠杆,又如何吸引合适的人?

万般纠结时,杨杰发现了一个人,62岁的符老先生是本地人,酒店筹开期间,他来面试保洁。没过多久,大家发现,符老先生很健谈,不怯于和客人打交道,也能说说余姚本地的东西,比如余姚人爱吃什么,会做什么。

杨杰试着让他来做博物馆主理人。

一开始,给他写好讲解词,老先生背出来就行。没过多久,老先生又通过自己的学习,加了很多内容。而在有客人需要带领参观之余,他觉得自己还是“保洁”的人设,一并维护起了耕读堂的卫生。
“也许我们是运气好。但也说明,酒店来做本地文化,可能要有点‘旁门左道’,好的人才靠发现。”杨杰表示。

当酒店面临策展?

以上所说的人力,其作用只能算是解读和接待,既然是酒店里面一个单独空间的展馆,如何保持一定频率的更新则更考验。

之前在体制内文化机构工作了很多年的郁建明觉得有意思的展览一定不是为了做而做,要不然一定是冷冰冰的、无聊的。

郁建明有一个策展团队,半松散形式,大家思维都很开放。他们在策划,有些展览可以和对面的废墟咖啡联动起来用,未来也会做小型艺术家展览,画廊、咖啡馆和酒店公区可以形成动线,做一个完整的展现。

既下山文郁堂藏品:北宋繁昌窑白釉执壶、南宋将乐窑青釉盏托、南宋福清黑釉盏

既然是酒店,就要尽可能地利用酒店的整个场域。这点和黎里的六悦很像,杜维明对于整体的打造,就像对待孩子,他有自己的想法和资源,也愿意倾其所有。

阳明观堂则多少仰仗业主和背后的几把好手。首个展览便是由余姚市知名书法家、文史学者计文渊先生捐赠。

酒店和计文渊的缘分还在于业主刘洁海的语文老师熊培军,从本地文化系统退休的熊培军十年来一直和刘洁海一起到处看老房子,也擅于将本地文化导入酒店,视阳明观堂酒店为自己的第二个孩子。酒店总经理杨杰对此感受特别深,做本地文化,得有当地人,当地圈子,而不是一个空降的总经理一个人可以搞定。而要让展览活起来,不是木乃伊般的死寂,还得有人来张罗。他们会和本地文化人、年轻人定期碰头,碰撞新意。

如果纯粹想提升空间调性,还不如踏踏实实做服务。

目前为止,酒店内的博物馆、展览馆等都是不收门票的,东山大观YOUNG博物馆目前的方案是,对外收取一定的门票作为入馆的门槛,住店客人免费参观。

编辑部之前在讨论酒店里面建博物馆和博物馆式酒店有什么不同,其实最大的不同大概在于坪效——本来可以赚钱的酒店区域现在却变成了不收费的公区。

尽管疫情反复,东山大观好歹在暑期将客房和餐饮等大头开业,现金流得到了周转。博物馆目前还在施工阶段,预计明年初开业。

郁建明则是直接指出,不建议轻易在酒店开画廊(博物馆、展览馆等)。

“初心如果是为了商业系统的完善,纯粹想提升空间调性,还不如踏踏实实做服务和体验。”他说,“但我不排斥正好有收藏,手里有有意思的东西,或是主人对此特别有感情,愿意拿出来与人分享。”
郁建明透露了之前的一次小小冲突——“你看很多酒店空间会放书,但我一直觉得做多了反而油腻。既下山要放书时,我也是反对的。但我后来发现,既下山团队挑的1000本书品相很好,一看就是花力气选过的,放在这个空间里没有歧义,才同意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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