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的墨尔本正值春季,白天阳光明媚时温暖宜人。上午9点,柯林斯街与斯旺斯顿街的路口,四角都是高耸的写字楼。这些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里,是银行、律所、咨询公司以及各种大型企业的办公室。
Vincent穿着平时上班时会穿的深蓝色格子西装以及白衬衣,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显得十分疲惫。他正在去上班的路上,和周围其他穿着西装的人一样,和这座钢筋混凝土丛林里的大部分人一样。

站在这个路口,Vincent被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晃到眼睛,他听到墨尔本电车行进时发出特有的叮咚声,以及绿灯通行时独特的滴滴声。无数穿着西装的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又迅速消失在不同写字楼的大门后。

周围所有的人都穿着差不多的衣服,拿着差不多的咖啡,赶往一个差不多的办公室,做着和每天都差不多的工作。
“是谁规定了人们应该如此生活?”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符合规则。就像一场游戏,而街上的所有人都是这个游戏里的NPC,包括 Vincent在内。
“How do I increase shareholder value?”Vincent说,如果他是一个NPC,这就是他的台词。
那一刻一种荒谬感从他心底萌生。“我一直活在别人对我的期待之中。”当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下来,他的内心有一个声音开始问自己:“如果我没有了职业和标签,我是谁?”他想要离开熟悉的一切,去一个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地方,“去乌鲁鲁!”他的内心说。
在旅行开始前,他先是从国内购买了一台倒三轮自行车,前面两轮中间带有一个小货仓。在朋友的帮助下,Vincent将这台车的货仓改装,正好可以容纳一台DJ打碟机,并调节到一个合适的高度,让他可以一边骑车一边通过打碟机演奏电子音乐。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澳洲夏日,Vincent将他20公斤重的打碟机固定在这台自行车上,并骑上它,一边骑行,一边演奏电子音乐。音乐通过音响传递出去,在街道上回荡,引得街边的行人瞩目。时不时有人与他打招呼,称赞他有创意。那一刻,Vincent感觉自己真正成为了人生的“主人公”。

骑在自己的打碟自行车上,Vincent感受温暖的阳光、舒适的微风,以及从未有过的自由。但Vincent并没有停下来。
之后他将这台“DJ自行车”连同打碟机一齐,塞进一台面包车里,开启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从墨尔本出发,一路辗转直至澳大利亚那块最有名的石头——乌鲁鲁的艾尔斯巨石。
他将面包车停在乌鲁鲁-卡塔丘塔国家公园的停车场,将“DJ自行车”再次组装,安装好打碟机,架设好360摄像机,骑上这台专属于他的自行车,一边打碟一边沿着“澳大利亚的红色心脏”骑行。
电子音乐在这块空荡荡的空间中响起,没有游客,没有观众,背景是那块红色巨石,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
茧
在一些人眼里,Vincent是一个在世俗价值观里非常成功的人,大学毕业前往英国读研究生,之后在澳大利亚从事金融工作,典型的社会精英。在一些人眼里,Vincent又是一个在世俗价值观中极其失败的人,人到中年失业回国,没有结婚更没有孩子。
可是又有谁真的能评价Vincent的一生?
将时间拨回20年前,不到18岁的他无论如何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骑着一台装着DJ打碟设备的三轮自行车,一边打碟一边穿越乌鲁鲁。
Vincent出生在河北省一座普通的小城,父母都是当地公务员,家庭稳定,生活按部就班。这样的成长环境给了他充足的安全感,也在无形中塑造了一套标准的人生模版:好好读书、考上一个好大学、找一份体面而稳定的工作,过上安稳的生活。

高中时Vincent离开家乡,来到天津蓟县一中住校。这是他第一次长期脱离家庭生活,也是他适应独立的开始。那时的他是个标准的“老实孩子”,成绩中等偏上,不惹麻烦。学习上有点偏科,数学总是让他“欲哭无泪”,语文和英语则轻松得多。
有一次,他的一篇作文引起了语文老师的注意,老师专门将他叫到办公室与他深聊。至于作文写了什么以及谈话的内容,Vincent已经不记得了,但他还记得老师当时对待他的感觉,那是第一次有人察觉到,在这个循规蹈矩的学生外表下,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内心世界。这也是Vincent第一次发觉“原来,我好像和别人不一样。”
高中毕业,父亲替他报了海南一所大学的会计专业。Vincent当时的世界观还很模糊,他当时并没有太多想法,接受了这个安排,离开北方,前往海南海口读大学。

这是他后来很少主动提到的一段时光。不喜欢的专业、不喜欢的城市。大学四年过去了,他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毕业后他决定去英国读一年研究生,不过这个经历也并不顺利。为了通过语言要求,他提前10周抵达英国参加语言课程。结果因为过于放松,他和一群中国学生每天出去玩,上课睡觉,最终Vincent没能通过考试,而且在他认识到人里,只有他没通过。
这个经历被Vincent视为失败与耻辱。回到中国他觉得自己让所有人失望了,不过父母并没有责怪他,甚至当他提出想找个工作时,父亲表示你就在家就好。
于是他又花了9个月的时间去准备,这一次他通过了考试。更重要的是,这次留学经历让他真正进入到当地社会中,他结交英国本地朋友,学习如何在陌生的文化环境中生活。

Vincent 认为,这段经历打开了他的视野。研究生毕业后,他回国并在北京进入奥美公关工作。五星级酒店、商务舱以及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这是一份令很多人羡慕的工作,但很快Vincent就开始思考这是我想要的工作吗?
不久后,一个同学前往澳大利亚的消息激发了Vincent,“也许我也可以前往澳大利亚生活。”对于拥有英国留学经验的Vincent,异国生活并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于是2014年他前往澳洲。
最开始的生活和他想象的并不一样,他做过搬家工、打过柜子、做过各种体力工作。但当他回忆起那段日子,却让他感受到“我终于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了”。因为他终于依靠自己的力量活着。

一年后,凭借语言和专业技能上的优势,他拿到了绿卡,并顺利进入一家银行金融行业工作,为当地的基础设施建设提供资金。
西装、办公室、金融街。Vincent觉得金融工作最大的好处就是“体面”。这是一份能够让父母感到骄傲,也足够让别人羡慕的工作。
从河北小城到澳大利亚金融街。按照世俗衡量标准,这几乎是一条完美的上升曲线。早先的很多年里,这也是Vincent认为自己应该追求的人生。
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高中时的那篇作文就像一颗种子,扎根在他的心里,随着他的成长这颗种子也在得到浇灌。
“我感觉我从小生活在‘茧’里。”Vincent说道。
直到有一天,他站在墨尔本金融街的十字路口。

觉醒
如果说英国留学打开了Vincent对世界的认知,那么高尔夫与电子音乐则打开了他对自己的认知。
2020年是被迫停下来的一年,居家办公更是成为了常态,这让Vincent拥有了大量属于自己的时间。
不能聚集,所以高尔夫成了一项很好的户外运动。在中国,高尔夫常被视为一项昂贵且带有身份象征意味的运动。但在澳大利亚则是一项更加普及的休闲运动,你可以一个人走进球场在广阔的草地上待上一整个下午。

于此同时他重拾自己从学生时代喜欢的音乐。从周杰伦到美国说唱,从街头文化到电子音乐。这些曾经让他着迷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只是被生活暂时的覆盖了。
他开始接触DJ打碟,对于他来说这是一种创作,一种表达。“DJ是有创意的。”Vincent说。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却几乎解释了后来发生的事,他的觉醒以及他的自由。

在过去很长时间里,Vincent的人生是行驶在别人设计好的路径上的,父亲帮他选择的专业、社会告诉他什么样的工作算是体面。“没办法做自己要的人生,不要跟别人不一样。”Vincent说,这就是他前半生的“茧”。
高尔夫与DJ看似无关,但他们都指向了一件事——表达。
如今回过头来看,那场“觉醒”并不是在某一天突然发生的,墨尔本金融街的那个十字路口,只是最后一根稻草。真正的变化其实早就开始,从高尔夫的挥杆里、从DJ打碟的音符里、从从事搬家工作的汗水里、从学习英语并融入当地文化里、从高中时的那篇作文里,更是在一次次思考“我到底想要什么”的过程里。
当他站在柯林斯街与斯旺斯顿街的路口时,那种荒谬感才会如此强烈。

在澳洲生活了十年,Vincent还是决定回到中国来生活。即使他的工作并不面对复杂地人际关系,同事之间的关系也很好,可他始终觉得那里不是家。
回国后Vincent开始运营自己的高尔夫服装品牌,对于很多创业者而言,创立品牌意味着商业机会。可对他而言,这件事更像是一种表达。一种对生活方式、对审美的表达,也可以说是一种文化层面的反抗,对那种普遍存在于几乎所有角落的固有思维的反抗。
这种反抗贯穿Vincent的人生,如今高尔夫服装成为他表达自己的载体。
反抗
在中国,高尔夫这项运动长期以来都带有某种特殊的社会印象。昂贵、正式、商务。人们会自然的联想到企业家、商务人士、官员以及中年男性。
这种印象延续到服装上,是Polo衫、西裤、皮带以及一顶纯色的高尔夫帽。品牌可能不同,整体审美高度相似,不管胸前是一只小兔子头还是一条小鳄鱼。

就在采访前不久,我曾在一次搭乘飞机的途中观察客舱中的乘客,飞机上的中年男性几乎拥有相同的装束,带领子的Polo衫或短袖衬衣、深色长裤、一块手表以及深色的鞋子。他们的发型不长不短,不会是彰显个性的寸头,更不会是长发。
他们看起来得体、成熟、成功。却难以分辨彼此。
Vincent在高尔夫球场发现了与我在飞机上所看到类似的现象。“为什么打高尔夫球就要如此穿着?”这个问题与他当年站在墨尔本金融街时所产生的疑问几乎一模一样。

于是他开始设计自己想穿的衣服。街头文化、电子音乐、高尔夫运动,这些看似不相关的元素融合在一起。他设计的不是让你挥杆更迅猛,或者让高尔夫球落点更可控的服装,而是让你“打高尔夫球时想穿的服装。”
Vincent提到自己受到许多国外高尔夫文化的影响,其中包括泰格·伍兹。伍兹改变了高尔夫所代表的文化形象。他让这项运动变得更开放,更具个性。这正是Vincent所认同的,“即使大家都喜欢打高尔夫,也不意味着大家必须穿得一样。”
就像大家都生活在同一个世界,或者同一个国家,同一座城市,也不意味着只有一种人生才算成功。

Vincent认为自己不是一个爱冒险的人。“我从不赌博。”他说。在他的理解里他并不冒险,即使在外人看来,他的人生充满足以改写命运的决定。
很多人之所以害怕改变,是害怕失去已经拥有的东西,而当你意识到人生没有标准答案时,风险也变得没有那么可怕。
“人生无计划,人生也没有风险。”Vincent说。

从河北小城到英国,从澳大利亚金融街到乌鲁鲁的红色荒原,从银行职员到DJ,再到高尔夫服装品牌主理人,回头看,他的人生似乎总在偏离原本设定好的轨道。
采访接近尾声时,我问他,希望十年后的自己是什么样。
他想了想,说,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更加知行合一的人。
至于未来会不会成为丈夫、父亲,会不会拥有新的身份,他没有给出答案。因为对于Vincent来说,他不再觉得自己是那个站在墨尔本金融街路口的NPC。
